非常道:不添油不加醋的历史边角料

■书评     放眼处,但见乱云飞渡、野草疯长
    网上闲聊,见老友,问读何书。
    答曰:野史。
    解释是在正史里面看不到人性,所看到的或虚假或呆板,唯独没有的就是作为一个人的血肉。
    胡适说了,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实,如果我们能看到的是一个被人打扮过的小姑娘还是好的,这样的读者应该感叹自己三生有幸,不幸的是我们所看到的往往是盖姑娘被打扮后的照片。
    我们无从知道,这个小姑娘真实的模样,更无从知道这个姑娘是不是也和其他姑娘一样的淘气,一样的怀春。可是,作为一个人我们想知道这些,就如同隔壁的八婆想知道别人家的姑娘最近又和谁家的孩子好上了一样。
    长时间以来读文学史,短短不到百年的时间被学者文人大人先生们写成数不胜数的鸿篇巨制,但是这些文化人儿想告诉我们什么?不知道。
    好在在这种阅读的及其困乏和厌倦当中有了余世存的《非常道》。全书以类似《世说新语》的体例,截取自晚清、民国而至解放后的历史片段,记录了大量历史人物的奇文逸事,分为“史景、政事、文林、武运、革命、问世、人论、英风、意志、性情、骨气、狂狷、识见、立言、代言、修辞、世道、敬畏、信念、自觉、教化、命运、变异、神伤、限定、虚荣、无情、心志、廉耻、依附、隔膜、荒诞”共32编。
    在这里我看到了历史的细节,看到了正史之外的真实和趣味,他让我知道清人赵之谦刻下闲章“我欲不伤悲不得已”的背后是在其中年时妻子和女儿在一月之内相继辞世,而不是文人的风雅和闲情。他还让我知道了胡适曾对唐德刚说:“共产党里白话文写得最好的还是毛泽东!”冯友兰说他的高寿秘诀就三个字:“不、着、急”……
    这些闪烁着或明丽或暧昧人性之光的非常话语让我看到了历史的丰富以及作为叙述的历史的不可靠,当然还有复杂的人性。这些真实的记录就象大地上的野草疯长、天空中的乱云飞渡。
    我想对于读者来说这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人物
    余世存1969年2月生于湖北随州擂鼓墩村,1990年7月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做过搬家工人、看门人、中学教师、报社编辑等。1995年进入《战略与管理》做编辑至执行主编,2000年离职。现为《南风窗》、《中国新闻周刊》的专栏作家。已经出版的作品有《黄昏的缤纷》、《重建生活》等。

■访谈
我们还在转型,我们在路上
    Q:虽然是作为一个选编者出现,但书中却有着强烈的个人意识,这种个人意识是什么呢?
    A:这种个人意识可能是一种世俗化的冲动,历史一直被各种观念、意识形态把持着。我们的社会改革开放多年,在很多方面都已经完成了祛魅化的过程,但对历史一直没有除魅,历史还是显得神秘、崇高,死人压活人,幽灵梦魇般地活在活人心头。戏说历史一类的影视走过头了,变成了虚无主义。我这本书则是平实地讲述历史,试图恢复历史的人性。它的受欢迎也说明这种个人历史写作是被接受的,因为它更富有人性,所以揭开了历史神秘的面纱、消解了历史的崇高一面,除魅只是除去了历史那种压抑人的一面,把这一面破除之后,历史更有魅力了,更与人心相通了。

    Q:为什么这本书取名《非常道》?是针对主流价值的“常道”而言吗?
    A :书名是“自然之友”总干事薛野先生、博客中国总裁王俊秀先生等人为我取的。熟悉近代史的人都知道,近代以来的中国面临非常之局,我们现在也在这一非常时期之内。道是道路,也是话语、言路和思路。我们借老子的话来命名这本书,也仍是想让人们知道,我们的现代转型还没有完成,我们在路上。
 
《非常道》呈现了真实性
    Q:这本书主要是以历史人物的“掌故”所构成,这和时下所流行的《往事并不如烟》一类的回忆作品除了篇幅外有什么区别?这种区别表现在什么地方?
    A:《往事并不如烟》的时代性和专题性更突出,更个性化,《非常道》的历史性更突出。

    Q:您作品中所出现的正史之外的“掌故”的也被称为“野史”、“笔记”,您觉得书中所出现的是传说还是信史?
    A:严格地讨论历史细节的真伪需要花相当的精力,那需要专门的知识。《非常道》的历史片段多是取材于回忆录、人物传记,这当然是可以质疑的。北大的教授罗志田先生就曾指出罗尔纲先生晚年回忆自己早年时的事是不真实的。二手材料不如一手材料,传记不如回忆录、回忆录不如日记,这是通例。正史只是做到历史轮廓的大致真实。像司马迁的《史记》那样,既为正史,也能把人物写活的个人写作比较少。但你读史记里的人物对话,你就是觉得那是真实的。《非常道》要做的也是这种人物的真实性。

    Q:读《非常道》的过程中,让人看到了历史的多面性和人性的复杂,这是不是编选的用意?为了重建一种更为健全和全面的话语。
    A:历史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人性也不是党性所能包涵的,《非常道》只是忠实地呈现历史人物的本来面目而已。我觉得《非常道》只是做了一个初步的工作,真实地还原我们历史人物的丰富复杂性,还需要大家的努力。

 能够助长个人文气
    Q:不同人对相同的材料会有不同解读,那么您的解读是什么?
    A:我的解读在书中有了。我把一段材料放在一个题目之下,可能别人读出另外一个意思。这都是可以的。举例说,高尔泰说,也许崔健的摇滚乐是中国惟一的启蒙形式。有人读后,觉得高尔泰对崔健的评价很高,是一家之言。有人也觉得这是“修辞”,但我把这段话放到“神伤”里面了,意思是说我认为这是很伤心的事。
 
    Q:书中没有提供出处,为什么?是因为您觉得没有必要,还是因为编选的过程中有着您评论的痕迹而无法给出纯粹的出处?
    A:因为这本书不是一本严格的学术书,我觉得没有必要注明出处。其实这些材料都是公开的,也很容易查到。很多朋友都说,书里的材料有哪些都看过,有的甚至看过不止一遍,这次重温又如对故人。可能学理的朋友知道得少一些,但我听说百分三十的材料,他们应该是知道的。现在互联网很发达,从网上也能搜出这些材料的二手或一手出处。

    Q:书中的百多位风云人物的繁多奇言异论,让读者有了点休闲语文的智慧,如果这本书被当作了休闲语文来阅读,您会怎么看?
    A:很多人说这本书的语言是大杂烩,比较粗糙,没有我“余氏风格”的独特魅力。我不太同意这一说法儿。因为这些材料也是无数文章家们写出来的,它们在一起虽然不统一,但各有特色,叙事、白描、对话,是很丰富的。可以说是集白话文各类风格在一起。细细品味,是能够助长个人的文气的。我觉得可以当作休闲语文来看。

类人孩以及历史正义
    Q:在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与《世说新语》相比有很大的不一样,您说,“《世说新语》可以被分类到‘文林趣事’”那么您最初的编选目的是什么呢?
     A:我当初是想把《非常道》里面的材料拿来做我的“类人孩”观念的注脚。《世说新语》是文人雅事,很风雅,很美,魏晋风度,那个时代的中国也很乱,南北朝甚至被史家称为中国史上最黑暗的时代,但那时中国人的自信心没有打乱,中国人反而发现了人心和自然,他们发现了人的美,刘义庆和他的门客们把这些美的人和美的话语编出来了,让后人理解个体可以从容面对乱世浊世。但我们的近现代史不一样,我们失掉了自信,我们发现有一些比我们活得好的文明,所以我们一下子矮化了,这个矮化就是我说的“类人孩”状态。我们想长大成人,但这种进化成长之路非常艰难。这段历史充满苦难,也很沉重。《非常道》就偏于沉重。

    Q:您曾经写过《关于“类人孩”语——我的<非常道>文明的乡愁》,而在这本书里,无前言也无后记,为什么不把这篇文章当作前沿或者后记呢?
    A:你提到这篇文章本来就是后记,原名是《关于类人孩语――非常道后记》,只是因为出版匆促没有加上去。

    Q:能不能给“类人孩”下一个简短的定义?
    A:类人孩是处于文明发展阶段中一种个体生存状态的简称,在这一状态里,个体的心智是不成熟的,因此他跟外界不能理性地交流,个体的权利不得保证,因此他处于无权的境地。

    Q:您曾经说,在编写这本书的时候,是在用自己心目中的正义试图恢复历史正义。那么您自己心目中的正义和历史的正义是什么呢?
    A: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这就是一种历史正义。
    我心目中的正义是个人生存的正当性和社会变革存在的正当性,我们都不是孤独的,而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历史正义就是历史具有并行使审判的能力,孔子、司马迁以来的历史审判机制足以笔削我们的言行,足以正名,足以使强者有所忌惮、弱者不再无告,《非常道》恢复了这种历史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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