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文字及牌坊

一座石坊,一段故事,一场人情世故,以及由此延伸出的民间工艺水平以及社会风情、伦理道德乃至于社会制度的变迁和沿革,都与我擦肩。

庵上离我家乡不远。少时去庵上,老人们讲,“天下无二坊,除了兖州是庵上”,老人们讲,“公冶长,公冶长,南山上面有只羊……你吃肉来我喝汤”,最终这位孔子的女婿还是受了鸟的欺骗,虽然他懂鸟语。但更多的是关于节妇的故事。一座偌大的牌坊,让后人感叹于石匠们的技艺,却唯独忘了这些之后的故事。

这本书也是从故事开始的,“和别的女人一样,从弯腰走进花轿的那一刻起,她的名字就被忘掉了”,这样的句子出现在任何一部小说里都不稀奇,作为《庵上坊》的开头则多少显得有些特别。但《庵上坊》不是一本讲故事的书。

这座极度华丽的石牌坊,有着将近200年的历史,东刻“节动天褒”、西刻“贞顺留芳”,所颂节妇王氏有姓无名,只留一段传说:当年庵上村马家的儿子跟北杏村王家的千金定了亲。结婚之日,天不作美,下起大雨。在当地是不吉利的,马家老爷认定新娘不祥,将新郎新娘分开,不让两人见面。新郎就此一病不起,不久,死了。王小姐留了下来,以长媳身份侍奉公婆十几年,也死了。王家跑来要求马家建一座牌坊表彰这贞洁烈妇。于是,故事发生。故事本身很容易陷入俗套,但这本书不是,他借此推断的是当时的国家制度,以及国家之下,正史之外的民间社会体制,还有风俗传统。这本书的作者一位是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郑岩,一位是哈佛大学亚洲艺术史教授汪悦进。他们在为牌坊细腻的雕工以及精美的图案所感叹,但却为村民们对于牌坊的故事的叙说,于是有了由一座牌坊所引申出来的背后的“口述、文字和图像”。

这些内容本身又各自独立,激发出与主题相关但方向各异的若干可能,令文本呈现出既严谨专业又摇曳多姿的丰富内涵。而国外的学术方式也往往是由具体的人或者事物说开去,不就事论事,而是最大化地扩展外延,力求以小见大。这种写法类似于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

我们在做研究的时候,往往说本科生总想解决世界问题,研究生想解决一个国家的问题,而博士生则只想解决一个县市的问题。到了他们的老师则立足于解决于某一个具体的问题,甚至老师研究起问题的时候都生怕出什么差错。这当然不是所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对于学问的敬畏以及对于自身文字的谨慎。他们不仅有坐十年冷板凳的功力,更有“文章不写一句空”的自觉。

这本书中更为人所推崇的是,这本书里的故事以及由此所拽出一番清代民情还有百多年的民间评述,都来源于一手的资料,而在当下,这样的书已经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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